從沉默的女人到醜聞的女主角

我離她只有三公尺。

雖然沒有長鏡頭,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臉。一張努力著不要有任何表情的臉。

她的先生在台上聲嘶力竭地演講,面對著全場一萬人左右的觀眾。可是台前所有媒體記者的攝影鏡頭,全部對著她。

等待她臉上任何一點點的蛛絲馬跡,好按下快門。

她是法國總統大選右派候選人費雍的妻子。費雍在一個星期前被揭露,他從1998-2007年期間,以國會助理的名義高薪支付他的太太,總額達83萬歐元。問題是找不到進出國會的證件,她也沒有任何email信箱。

爆料的報紙是法國的最老的周刊Canrad Enchaîné, 「 帶著腳鏈的鴨」, 1915創刊到現在,完全獨立,只出紙本沒有電子版,號稱「 你可以拔我的毛,但是你沒法剝我的皮 」。這份暢銷週刊的頭版登了一個很大的尋人啟事:尋找在法國國會看過費雍女士出沒的證人……..

這還不打緊,費雍在2012年入閣成為閣揆之後,他也周到的為妻子安排到一份文學月刊( Revue des Deux Mondes ) 工作,擔任寫手,月薪超過一萬歐元,為期兩年。結果醜聞爆發之後,月刊的總編輯很錯愕的表示,他壓根不知道有這回事,擔任總編期間,從來沒和費雍夫人有過任何接觸。

搞了半天,這家文學月刊的金主老闆,是費雍的老朋友。原來如此。

費雍在右派初選時,以清廉耿直的形象獲得66%壓倒性的大勝,振奮了期待政權輪替的右派民心,面對左派目前分裂瓦解的局面,被認為躺著都可以選上。醜聞爆發前一天,費雍才剛剛在柏林接受德國總理梅克爾非正式的親自招待,就可以想像費雍勢在必得的氣勢。梅克爾一直很不喜歡前任右派總統薩克吉BlingBling的作風,和現任法國總統歐蘭德又不同文同種( 歐蘭德是社會黨,梅克爾是右派的基民黨),她以為終於等到了一個法國右派虔誠的天主教領袖,可以和她併肩重整歐盟。

Penelope Gate 讓一向低調的費雍女士,從一個專心照顧5個小孩的家庭主婦,登上了頭版新聞。Penelope,這個希臘神話裡,孤獨苦守著尤里西斯回家的妻子,大概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成了先生選戰廝殺的女主角。

沒有聲音的默片女主角。

上電視,在競選大會大聲控訴被惡意抹黑的,含淚悲情為自己辯護的是她的先生。為他。自。己。

她呢?從頭到尾她沒有出聲。競選大會上她一言不發的故作鎮定,倒像一隻不知所措的驚弓之鳥。

2月2日,法國國家電視台( France 2 )的記者,找到一段2007年英國The Telegraph訪問她的影片,她英國媒體對這位原籍英國威爾斯的法國閣揆夫人感到好奇。沒想到她在影片裡,黯然的說:

「我很遺憾,我發現我在小孩眼裡,就是一個家庭主婦,我告訴他們,嘿,你們知道嗎?我有法文文憑,也考過律師高考,我不是那麼糟……..」

「 如果不是又生了最後一個,我大概會出去找份工作…….」

接著記者詢問她是否協助先生從政?她幽幽地說:

「 我以前會幫他發競選傳單,或是在他還是Sablé市長的時候,參加一些集會,站在最後面…….不過我從來沒有擔任過任何類似助理的工作,也沒有參與任何他的公關事務…..」

2007年她無心的一句話,打垮了費雍所有的辛苦的辯護。

費雍反擊爆料媒體歧視女性,認為他太太當然有權利出任助理。也不忘在政見裡,討好女性選民,強調要鼓勵女性參政。口口聲聲尊重女性的費雍,對妻子尊重的程度是根本不需要告知她,被自己拿來當挪用公款的假人頭。

費雍以傳統右派家庭第一的價值觀,獲得許多天主教徒支持,漂亮的全家福和體面的政見後面,是一個莫泊桑和福婁拜小說裡,法國舊社會裡被犧牲的,有血有肉有夢想,但是走不出去的女主角。

影片播出之後,第一個公開站出來替Penelope辯護的,居然是左派女性領袖,2007年參選輸給薩克吉的羅亞爾(Royal)。她在週末接受訪問時表示:「費雍女士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和母親,我覺得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一個完全由男性主導機制下,被動的受害者。」

女人的委屈也許只有女人能了解。女人真正的戰友,不是黨派國籍,而是同為女人的姐妹。

越來越多的人認為Penelope可能毫不知情。案情越燒越大,雖然民調下滑,費雍拒絕退選,右派初選四百五十萬選民的動員讓他有充分的理由堅持,右派目前沒有任何替代人選,被迫只好按兵不動。但是面對基層民意的反彈,和總統大選之後的國會改選,右派內部希望他退選的聲音越來越大。特別是這個週末極右派的瑪琳勒朋已經啟動了競選造勢,費雍的醜聞讓他所有的政見都模糊失焦了。

周報「 帶著腳鏈的鴨」將在後天星期三出刊,會不會是費雍致命的第三刀?可以確定的是,這份週報絕對會繼續洛陽紙貴,被搜刮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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