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課突發吐司 窮學生誤當午餐吃下秒糗了

上素描課時竟突發吐司,讓赤瀨川原平誤以為是午餐(示意圖/達志影像)
上素描課時竟突發吐司,讓赤瀨川原平誤以為是午餐(示意圖/達志影像)

賣美食券請觀眾來看我吃飯?「聽到的烏龍麵」是最美味的烏龍麵?加沙拉油的吐司讓人成了吐司色狼?牛排委員是什麼東東?赤瀨川原平以前衛藝術家身份活躍於日本文化界,小說與隨筆評價亦甚高。《哎,吃什麼好呢?─空腹少年美食奇想錄》以「美食」為名的隨筆,交織著對食物的執念與舊日生活的回憶,寫出了貧困時代因「憧憬」而來的美食想望,既充滿自嘲的幽默趣味,也深度刻劃回憶的滋味,喚起緬懷童趣荒唐年歲的共鳴。

【精彩書摘】

今天聊聊兩片吐司的事。

我的麵包體驗是從橡皮擦開始。突然這麼說,實在有點莫名其妙,但那次真的很暴力,我從沒經歷過那麼恐怖的事,先從那次遇到的事聊起吧。

以前有個鄉下窮學生轉學到城市的高中,那所高中有美術科。窮學生在鄉下時就很喜歡畫畫,所以就算轉學到有美術科的高中,對自己的實力還是頗有自信。他在鄉下時,常畫自畫像,每天還會去遊布公園素描裡頭的白色裸體雕像。幼稚園時,他就會畫紙飛機送給鄰居姐姐,因為畫得很好,還得到零食作為回禮。窮學生的畫得到好評後,不斷有人請他畫肖像。正因為有這段經歷,所以就算轉學去城市的高中,他也有自信不輸給別人。

總之,事情是從實技課開始,也就是素描石膏像。大家圍著阿波羅石膏像,擺好畫架,佔好位置。窮學生也佔得一處位置,將厚紙板擺上畫架,用大頭釘固定好畫紙。木炭筆是將柳枝燒成細細的黑炭樣,窮學生見著這東西,有些緊張;他在鄉下也用木炭筆素描過石膏像,雖然頂多只一、兩次而已,但想說反正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也就露出一副頗有經驗的神情,神色自若地拿起木炭筆。這時,又發給大家一人一片四方形白吐司。要是你,會拿來做什麼呢?

窮學生神色自若地接過吐司,腦中卻有點發慌。現在才早上第三節課,離午餐時間還早得很。不對,正因為還早,所以先發給每人一片吐司墊肚子吧?可是麵包沒有抹奶油。既然要吃,當然想抹些奶油。等一下應該會發奶油吧?這麼想的窮學生回頭一瞧,好像沒有要發奶油的樣子,可能還不到午餐時間,塗抹奶油太奢侈吧。這也是原因之一。窮學生咬了一口吐司邊,心想就這樣吃掉好嗎?

這時他瞧了一眼左邊的人,詫異不已。只見那個人用手將吐司掰開了個洞,剝掉白色部分,只留下吐司邊,然後用右手用力擰扁白色部分。窮學生怔怔看著對方,莫非這傢伙討厭吐司?不,不是討厭,應該說是憎恨。看到別人那樣用力擰扁吐司,窮學生有點生氣。既然不喜歡,給別人就好了嘛!沒必要把吐司揉成一團圓圓的呀!難道沒有人注意到他的惡劣行徑嗎?

因為窮學生剛從鄉下轉學來,無暇注意這種事,但其他同學應該知道吧?這麼想的他瞧了一眼旁邊同學,沒想到他也剝掉白色部分,用力擰扁,而且不只用右手,還用雙手擰扁。實在太過分了!老師怎麼坐視不管啊?窮學生又看向坐在右邊的女同學,沒想到她也是這麼做。虧她還是個女生……不是性別歧視啦!只是沒想到連女生都用力擰扁吐司……。

一回神,才發現教室裡的所有人都在擰扁吐司,窮學生嚇死了。自己怎麼樣也沒辦法這麼做。教室一片鴉雀無聲,大家開始作畫,空氣中只迴響著木炭筆在紙上刷刷滑過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許多衣角的摩擦聲。手腳快的人早就畫好大概的輪廓線,然後加些陰影,同時逐步描繪細部。黑黑的木炭粉在紙上四散成了線與面,不時得用橡皮擦抹去,而這個橡皮擦就是剛才大家紛紛擰扁的吐司。每個人手上的吐司都成了橡皮擦,用來擦去炭筆畫出的線條。後來窮學生才明白吐司對於木炭畫來說,是最便宜、最好用的橡皮擦。

吐司對於木炭畫來說,是最便宜、最好用的橡皮擦(示意圖/達志影像)
吐司對於木炭畫來說,是最便宜、最好用的橡皮擦(示意圖/達志影像)

窮學生的身體瞬間冷汗直流,垂頭喪氣。但他又想,要是被別人發現了,肯定很丟臉,於是他也給吐司掰了個洞,緩緩地剝下又白又軟的部分,慢慢地擰扁。這有生以來初次感受到的手感,讓他覺得自己彷彿犯了法似的,不由得停手。窮學生再次環視教室,吐司已經全部成了橡皮擦,他只好又緩緩地繼續這動作。

每次剝下、擰扁柔軟部分時,感覺就像勒住少女的脖子;為了不讓這心情被察覺,從鄉下轉學來的他悠然凝視著阿波羅石膏像,一面用右手擰扁吐司,一面讓剛才啃的那一小片吐司邊在口中融化,烤成咖啡色的小麥粉味道在口腔內側黏膜逐漸擴散。他悄悄嚥下殘留口中的味道,從容拿起木炭筆,滑過畫紙,回想起剛才自己尋找奶油的眼神,頓時雙頰泛紅,甚至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這是我的一次難為情經驗,雖然不是幹了什麼非法的事,但那時我非禮了吐司,我是個可怕的傢伙。再聊另一片吐司的事。這次不是侵犯,而是好好地將它當作食物塞進嘴裡……聊聊關於那味道吧。那是我二十五歲時,硬是被一點也不熟的人留宿的事。雖說是留宿,我卻沒睡覺。

他是小我一屆的高中學弟,我忘了他的名字,那時就讀藝大的他住在上野藝大後面那一帶,我是以學長身分在他那裡借住一晚。那時,我參加名為「讀賣獨立藝術展」的展覽會。我每年都參加這場展覽會,但那年已經找不到題材可畫的我畫了張千圓鈔,簡直幾可亂真。因為沒辦法以原尺寸大小描繪那麼細部的東西,所以我用一張榻榻米大的畫板繪製,數著鈔票上的一條條線條,仔細描繪。

最初思索這個題材時,心想世上應該沒有比這更沒意義的畫作吧。心裡充滿一種自虐的快感。一旦著手之後時,才知道問題大了。大家只要試試看就知道了。根本不可能一、兩天就畫完,當然也不是一、兩個月就能完成的東西。就算以我這個武藏野美術學校中輟生的繪畫技術,一天畫上八小時,也要一、兩年才能完成吧。但隨著展覽會日期迫近,我必須全力趕進度才行,於是將一天八小時的作畫時間拉長為一天二十四小時,直到抵抗不了睡魔的壓力,才稍微睡一下,不分晝夜地畫。結果精神耗竭,引起胃痙攣,分明就是幹了件傻事。

不,沒這回事,這是藝術。

因為胃痙攣,少了兩天作畫時間,眼看著繳交作品的期限到了來,還有四成尚未完成,只好懊惱地將作品交出去。我帶著作品前往上野美術館,雖然身體方面輕鬆不少,腦子卻想著還有兩天畫作才會正式展出,於是又悄悄將畫作從美術館帶出來,想多少添加個幾筆。聽聞有位學弟住在附近,我就去敲了他家的門。

腦子一旦被執念盤據,肉體方面就有了抗拒的力量。但我卻無視身體的抗議,借了學弟住宿地方的走廊,熬夜趕工。畫界有不少怪胎,這位學弟也是個有點奇特的人。記得高中時,他都是提著婆婆媽媽買菜用的菜籃上學,因為他覺得這東西既實用又酷,絲毫不覺得怪。總之,他就是那種臉上總是浮現一抹詭異笑容,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傢伙。

那時,這位學弟鬼鬼祟祟地站在正在作畫的我背後,盯著我的畫作瞧,隨口閒聊幾句。那天晚上,他的晚餐就是吐司。

「赤瀨川先生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來一片?」

他這麼問。只是向他借走廊作畫的我完全沒想到晚餐一事。這樣啊!想說恭敬不如從命。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放下筆,走過去一瞧,他正在啃吐司,只有吐司而已。

咦?沒有奶油什麼的可抹嗎……?

學弟見到我露出想這麼問的表情,就拿出一個四方形白鐵罐。

「不嫌棄的話,可以抹點這個……」

他說。原來是大桶裝的豊年沙拉油。拿出這玩意兒果然很驚人,對比小小的吐司,這桶油顯得很龐大,讓我頓時愣住。只見從罐口流出幾滴沙拉油。

「以前都是用日清,後來覺得豊年比較好。」

學弟一派理所當然的口吻。依他的想法,反正奶油和沙拉油的卡路里差不多,但是沙拉油便宜多了。可是啊……

「味道如何?」

他問。

「呃,味道啊……」

一時語塞的我想起「入境隨俗」這句話,也在吐司上淋了幾滴豊年沙拉油。透明的油一滴滴滲入吐司,看起來還是一般吐司。試著咬了一口,味道也是一般吐司,只是沾到油的嘴唇有股溫熱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這行為不算侵犯,但嘴唇的觸感卻讓我成了吐司色狼啊!

【作者簡介】赤瀨川原平

日本前衛美術家、小說家與隨筆作家。

1973年生於橫濱,武藏野美術學校肄業,投入前衛藝術創作,並創辦結合漫畫與時事的跨界刊物《櫻畫報》,活躍於藝壇。

其後以筆名尾辻克彥從事寫作,作品涵蓋小說、隨筆、劇本等,獲獎無數,1979年以小說《肌膚之親》獲中央公論新人賞,1981年小說《父親消失》獲芥川賞,1987年《東京路上探險記》獲講談社散文獎,1990年劇本《利休》獲日本電影學院最佳劇本提名。

他並與藤森照言、南仲坊等組成「路上觀察學會」,掀起「路上觀察」風潮。2006年開始在武藏野美術大學擔任客座教授。2014年病逝。

主要著作包括:《路上觀察學入門》、《老人力》、《千利休:無言的前衛》、《日本名畫散步》、《不可思議的金錢》、《新解之謎》等。

(本文摘自/《哎,吃什麼好呢?─空腹少年美食奇想錄》/東美出版)

圖/《哎,吃什麼好呢?─空腹少年美食奇想錄》/東美出版
圖/《哎,吃什麼好呢?─空腹少年美食奇想錄》/東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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