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四):說起來,我父親與母親的相遇,是很多很多必然的碰撞啊~

編按:知名作家蔡詩萍最近在臉書寫了一系列《我父親》,共有11篇,圖文精彩、誠摯感人,獲得許多迴響。《中時新聞網》特別取得其授權轉載如下,與讀者分享。

圖/蔡詩萍授權

《我父親(四):說起來,我父親與母親的相遇,是很多很多必然的碰撞啊~》

父親那一代,人生的選擇,往往不是很自主的。

抗戰軍興,在兵燹下,個人生命是很卑微的。

他年紀小,抗戰是沒參與到。

國共內戰,他沾上邊。

部隊裡,多的是被抓來當兵的。

他家窮,也沒太多選擇,當兵是一條往外鄉走的出路。

出來再說,不行,再逃兵吧!

誰也不知道,上海來台灣前,試著做一次逃兵。卻被更龐大的逃難潮給嚇回來。

從此,一路到退伍。

來到台灣,他相對不小了。

二十出頭了。

台灣是一個他完全陌生的亞熱帶島嶼。

部隊初來乍到。袍澤們都是睜大眼睛,望著這島嶼迎接他們的一切眼光。

父親並不知道台灣太多的歷史,然而,部隊裡的流言蜚語,與外界接觸詩,語言的不通,接過他出外採買的鈔票還不時露出狐疑的眼光,可能都讓他多少有些不安吧!

父親曾經回憶過,部隊裡有逃兵,被抓回來不久就槍斃了。也有的,逃出去,彷彿消在人海,再無音訊。

最恐怖的,是抓匪諜。

部隊裡,是有長官,莫名其妙,消失了。

傳聞很多,槍斃了。送去火燒島了。最神奇的,聽說是找到船,逃走了。

父親知道,他搭了幾天的船,在海上,到了台灣,這是座島嶼,四周大海,他不可能再逃走了。

他只能,安安靜靜,在這裡。

從1949到我出生的1958年,父親在這座島嶼的北方,度過了他的二十幾歲人生。

那是單調,重複,思鄉,無望的日子。

一年準備?過去了。

二年反攻?過去了。

三年掃蕩?過去了。

五年成功?我父親不等了。

整天訓練,出操,行軍,演習,他們幾個年輕人,已經感覺日復一日的焦慮了。

我父親,遇見了我母親。

圖/蔡詩萍授權

我父親三十歲了,他感覺自己不再年輕。

我母親才十八歲。一朵花的年紀。但已經出社會工作了一陣子。

他們是在我父親部隊駐防的地點,相遇的。

我母親不能說很漂亮,(她自己也常這麼說)但在當地,可還是一朵花。追她的官兵不少。

母親家族是清朝遷台的客家族群。

我在多年後,於許家祠堂,看見整面牆上,掛著許家的遷台史。

先是到了淡水。

在現在的三芝一帶。

後來或許是生計艱困,於是,往南走。

穿過淡水河,進入現在的台北縣。不成,競爭激烈,再沿著西部海岸線,往南。

進入過去的桃園縣,如今的桃園直轄市。

最後,選擇了新屋鄉(新屋區)。

新屋,新屋,當然是指客家人的新屋。(閩南人會稱新厝。)

我母親,很小被送出去當養女。

理由再簡單不過了,家裡食指浩繁,外公外婆養不起。

現在少子化,很難理解,但時間拉回七八十年前,一點都不難理解。

多子多孫是福氣。為何?

傳統農家,人口就是生產力。越多越好。

醫藥衛生條件差,生了不一定養得活。養得活,不一定養得大。

生越多,保障越多。

我母親,有十個姐弟。三男七女。母親排行老二,前面是大姊,她是二姊。

她運氣不好。

務農家族,男丁是財富。先生了一個女娃,算了。再生,又是一個女娃!

我外婆壓力大了。阿祖(外婆的婆婆)給她很大壓力,怎麼肚子不爭氣啊~家族養不起沒有生產力的女娃啊~

我外婆含淚,被逼著把我母親送出去。

我母親是在養父母家,度過十幾歲的生涯。

母親常說,其實養父母對她還不錯,也供她讀書。但畢竟不是親生的,她還有其他的兄妹。於是,灑掃應對,多半輪到她身上。養女像多出來的童工。

我母親念完小學後,決心要離開。

我外婆一直很思念我母親,常常跟我外公吵。

終於,小學畢業後,我母親被接回外公外婆家了。

但,窮仍是最大的困擾。愛不能解決飢餓貧窮問題。

我母親於是出來找工作謀生獨立了。

她從此,是一個非常獨立,開朗,而陽光的女人。

她並不是沒人追的。

我父親的袍澤說,當時不止我父親在追我母親,還有好幾位軍官呢!

我母親後來也曾害羞的說,如果不是嫁給你爸爸。也有可能,是被作媒給做到一個家裡很有錢的家族去了。

當然,倘若如此,就不會有我父親的出現。

不會有我。

不會有我後來的妻子,不會有我後來的女兒。

圖/蔡詩萍授權

我曾經對我小學時期的女兒這樣講,她瞪大眼睛,很驚訝。

我抱抱她,跟她說,所以啊,看到爺爺,看到奶奶,要抱抱他們啊~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啦!

圖/蔡詩萍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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