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動物園

來到非洲,才發現猴麵包樹不是只長在B612星球,才發現非洲大陸的夕陽特別豔紅;才發現,原來斑馬的黑白條紋之間,藏著一層灰。(圖/凱特文化提供)

旅行是自我的建構與審視,心心念念、反反覆覆尋找放不下的物事:情感、城市、或每一種愛;謎卡以不同形式的旅程,展開胸懷,窺探命運,年輕生命不需課本與教條,真正的生活總在、仍在他方,凶險的墨西哥都市、深邃的北歐森林、野性的非洲陸原……行李中悄悄增殖細微的心緒,任之繁盛、起舞。遠方是一面無邊之鏡,越近越清晰的終究是原處的自我,從中所見除了嚮往的世界,更有真正在出發地等著自己的人,而書寫即是她對讀者的想念,分坐時間兩側,一起探問世界的秘密。

【精彩書摘】

四百公里的距離,行駛在萬里無雲的晴朗裡,長路看不見盡頭。

斷了網路訊號,新手機裡沒有任何音樂,只聽著風聲與輪胎的顛簸,從約翰尼斯堡一路向北。無際的貧瘠,卻仍令我忍不住頻頻放下手中的書,凝視著窗外一片片黃土色,如膠捲般在眼前放映而過。

路旁由鐵皮搭建的社區,沒有電線經過。喜波說,那些Tin House,簡單翻譯就是鐵皮屋吧,是南非政府無法好好解決貧窮問題的象徵。「鐵皮屋族」甚至時常依附在富人區的豪宅旁邊,只要有一小塊空地,他們就可以連夜搭起一座得以遮風避雨的四方小屋,還有人專門在幫鐵皮屋族偷接富人家的電。然而若是在市區裡,通常隔天就會有拆屋大隊前來,若是在沒人管的郊區,是的,他們就會群聚成社區,這些社區時常沒有電,沒有乾淨的水,甚至不一定有窗戶,但有家庭在生活著,在不被注意到的荒土上。

這一座座方格裡住著什麼樣的生活?我不知道;一旁枯黃的草是死是活?我不知道。只知道這路途在非洲的艷陽下,如此荒涼,如此寂寞。我想這就是所謂廣闊給人帶來的壓迫,在一片寂靜的空無中,孤獨是如此顯著,整車的人明明並肩而坐,卻又像隔著隱形的玻璃片,令人伸出手也觸碰不到彼此。

我想起卡夫卡(Franz Kafka)的文字:「儘管人群擁擠,每個人都是沉默的,孤獨的。對世界和自己的評價不能正確地交錯吻合。我們不是生活在被毀壞的世界裡,而是生活在錯亂的世界裡。我們就像被遺棄的孩子,迷失在森林。當你站在我面前,看著我時,你知道我心裡的悲傷嗎?你知道你自己心裡的悲傷嗎?」

當我們驅車進入克魯格國家公園,景色荒蕪依舊,黃土漫天,卻少了人類活動。啊,除了鋪在中間的柏油路和開車在柏油路上尋找著非洲五霸的遊客之外。有些人自駕小客車,有些人則參加專業的吉普車遊獵。遇見動物的機率都差不多,每天在營區的布告欄上也會貼上動物被目擊的地標。當然這邊的野生動物是自由活動的,沒有任何保證你能遇到誰,一切都只能依靠充裕的時間、運氣和緣分。

首先迎接我們的是一大群在休息的水牛,頭上彎曲的角,讓牠們看起來像一群梳著中分油頭在參加啟蒙運動的歐洲青年。帶著酷酷的表情嚼著草,一隻一隻倚靠彼此躺在樹下乘涼。雖然都是「水牛」,但非洲水牛與亞洲水牛的親緣甚遠,亞洲水牛是人類的好夥伴,扮演了耕田、運送的角色,然而遠離文明的非洲水牛從來沒有被人類馴化過,也沒有人類想過要馴化牠們。

我厭倦牢籠,厭倦人類的狂妄自大的將萬物納為己有。有生之前年能夠在非洲大陸聽見野性的呼喚,讓我感到寬慰,也許世間仍有自由之地。

有人語帶批判地說著:遊獵是歐洲有錢白人自以為高尚的活動,也有人說克魯格國家公園,四周仍建著圍籬,雖然豢養的範圍之地是臺灣的好幾倍大,但以狹義的道德標準來說,這裡只不過是另一個看不到界限的動物園。

一路上,我們也遇見了長頸鹿、河馬、扭角羚羊、水鹿、豪豬與野狼家族。當我們目擊象群來到水塘旁喝水,嚮導停下了車,我們就這樣保持著距離靜靜觀望,如果看到用嘴巴喝水的小象,代表牠還不到三個月大,還不知道長長的鼻子該怎麼用。

這邊的野生動物是自由活動的,沒有任何保證你能遇到誰,一切都只能依靠充裕的時間、運氣和緣分。(圖/凱特文化提供)

一隻小象掉進了人工水槽裡,卡得動彈不得。一旁一隻母獅子慵懶地等待著,等著將落單的小象帶回家飽餐一頓。大象是非常愛護家族的動物,象群間的連結之深,恐怕是人類難以想像的。研究指出,若小象的母親死亡,象群裡會有母象自動替代其照顧小象的位置。當卡住的小象被其他大象包圍住保護著,象媽媽用鼻子努力幫牠脫困,一次,失敗,第二次,還是失敗。我們在一旁看得著急,第三次,終於把四腳朝天的小象撈出來。

大象是非常愛護家族的動物,象群間的連結之深,恐怕是人類難以想像的。(圖/凱特文化提供)

我揪著心,瞇著眼,恨不得把眼前的畫面鎖進靈魂深處。

「在非洲做自然保育人員是非常危險的工作。」喜波說。

「我在念大學的時候,有一次戶外實地訓練,路上有一棵倒木擋住車子的去路。」

「幾位學生下車準備要處理,突然從草叢裡跳出來好幾位持槍的盜獵者。」

「碰碰碰,很快就解決了在車外的同仁。」

「他們衝上車,狹持了我們,我跪在地上,一把槍指著我,我向神禱告……」

「我想我就要死了。」

「就在這時,他們放下槍,大喊:『演練結束』。」

「原來學校決定用最深刻的方式來讓我們知道,這份工作未來要面對的危險長什麼樣子。」

「果不其然,那趟旅行之後不少同學就離開了。」

「我沒有,我太愛這片土地,我知道這是我的使命。」

旱季的枯木豎立在乾裂的大地,萬物都耐心等待著雨季的來臨。(圖/凱特文化提供)

至今盜獵者仍然猖獗,他們砍下成年大象的臉,只為了取牠他的牙;殺害犀牛,為了非法販賣牠在黑市裡值錢的角。多少無辜的動物在人類莫須有的貪婪裡失去生命,甚至失去存在於這個地球上的權利。

薄暮之中,吉普車往營地的方向前進,我已經放鬆雙眼,不再像來時緊緊地凝視遠方,深怕錯過任何一隻動物。旱季的枯木豎立在乾裂的大地,萬物都耐心等待著雨季的來臨。而我悄悄來到,也即將悄悄地離去,只是置身其中的感受太過磅礡,我在風聲中消化著一天的震撼與收穫:來到非洲,才發現猴麵包樹不是只長在B612星球,才發現非洲大陸的夕陽特別豔紅;才發現,原來斑馬的黑白條紋之間,藏著一層灰。

(本文摘自《留下來生活》/凱特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

謎卡 Mika lin:旅行作家、冒險家、節目主持人。(圖/凱特文化提供)

謎卡 Mika lin

旅行作家、冒險家、節目主持人。

一九九四年來到這個世界上,喜歡咖啡和啤酒;山脈與海洋。

相信宇宙;信仰文字的溫柔與堅強;尋找著亂世中的一片平靜;

總是被充滿靈魂的人事物而感動得無法自己。

決心一生浪漫、永遠保持著孩子般的好奇心,在旅行中生活,在生活中旅行。

著作——《在遠方醒來》(二○一六)、《路上慢慢想》(二○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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